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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/28/2008 《隋唐风云录》 第五章第五章 掘铁炭厉兵秣马,积钱粮休养生息
雪晓清笳乱起。
梦游处、不知何地。 铁骑无声望似水。 想关河,雁门西,青海际。 雪花纷纷扬扬从天上飘落下来,覆盖在一个又一个红灯笼上。街道青石板上积了厚厚的雪,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响。耳边听着一声声爆竹响和街坊亲友间的寒暄问候,街边处处堆满了爆杆的碎屑。又是一年的正月。 长安城朱雀大街上的天宝楼,人生鼎沸,生意煞是红火。门口已换了新符,几个伙计喜气洋洋的穿梭忙碌,厅内中堂左首是招财进宝,右首是松鹤延年,上首福寿禄三全,给酒楼平添了几分富贵之气。本地的官宦巨富携了亲友家眷,外地的行脚客商带了朋友伙计,都在酒楼齐聚一堂,图个热闹喜庆。此时正是酉时日落,天宝楼愈发热热闹闹、熙熙攘攘起来。
李洪宝今天很兴奋,原本只是个混吃混喝的街边小混混,不料时来运转被关中最大的威盛镖局的总镖头看中,进了威盛镖局做了一个趟子手,年底随总镖头护送了一批红货进长安,镖局进帐不少,又正值年关,便发下了岁末花红。李洪宝十分兴奋,约了几个同伴,准备在天宝楼大吃一顿,再去醉月楼吃吃花酒。 李洪宝正在想入非非,只见对面酒楼大厅照壁的门帘一挑,进来一个跟班长随。此人年纪二十左右,剑眉虎目面庞英郎,着玄色短打,身量中等,并不十分雄壮,但看起来精干强悍。厅内众人不由一静,吸引大家目光的是这人的一双手。但见晶莹剃透的一双手,仿佛女子的手一般修长白皙,不知怎地却又偏偏显得刚健有力。李洪宝看见这双手,好象想起什么,但他毕竟也是初入江湖,脑子里仿佛有点印象,却一时又想不起来,转眼间就抛在脑后。 只见这人向堂里环视了一圈,侧身一让,挑开门帘,让进了两位。其一人乃是青年男子,身材修长面容清俊,着青色长衫,腰悬翡翠鹤纹佩。另一位是个年轻女子,面庞如粉雕玉琢般精致绝伦,肤若凝脂白嫩细腻,一时间酒楼内的空气都仿佛一窒。看这风范气度,李洪宝心下道,定是官宦富家子弟出来吃酒寻乐,不可招惹,这婆娘…啧啧。 大厅里,除了三两个年轻后生还在贪看,余下众人皆将视线移开,厅里清静了片刻后,又开始喧闹起来。早有有眼色的店伙计上前,欲将两人引往楼上。青年男子想是图个热闹,摆摆手谴退了伙计,两人款款走到大厅靠窗座位坐下,选几样精致菜色,先上了壶滚开的西湖龙井,两人喃喃低语自顾叙起话来。 李洪宝收回目光,继续和同伴调侃。“白兄,眼下天下大乱,咱镖局的生意还算不错吧。”李洪宝初闯江湖,向同伴白建康问道。 那白建康面阔口方,红黑脸庞,是个老趟子手,江湖人送绰号“混元一气掌”。一双掌上工夫,那真是逢山开山、遇水搭桥,一杆“威盛”镖局大旗撑的是迎风招展、顺风飘扬。白建康放下鸡腿,抹抹嘴角的油道:“这年月,咱镖局的生意算是不错哩。不过,咱总镖头总想在太原也开家分号。” “正是,正是。太原是秦王的地盘,听说最近在搞什么‘改革’,商号、钱庄、铁铺蜂拥而入。咱镖局也应该去分杯羹才是。”说这话的,是江湖人称“无敌乾坤拳”的趟子手邵希平,面白无须,身形瘦长,一身佛门工夫,尤其一招狮子吼,喊起号子来“威盛~~~~~”,那真是方圆百里内不见人烟。 李洪宝点头称是,“无敌乾坤拳”邵希平抿了口酒又道:“看你五饥六瘦的大烟鬼样,不成想铜锣敲的也忒响,不如绰号便叫‘霹雳震天手’,如何?” 李洪宝大喜,念叨着“‘霹雳震天手’李洪宝,果然煞是威风!多谢邵大哥!” “混元一气掌”白建康手按桌面,沉声道:“听说那秦王殿下的天策军,现在可是威风的紧。” “可不正是,那天策军的制式装备齐全的很,寻常军士便有弓一、矢三十、箭囊一、横刀、砺石、解结锥、毡帽、毡裘,雄壮军士更铸有陌刀,长一丈,长柄双刃,结为战阵,如墙而进,挡者人马俱碎啊。”邵希平咋舌道。 白建康冷哼道:“你不见秦王殿下的玄甲骑兵,人马均身披什么什么……甲……”邵希平接道:“灌钢冲压甲。”“对对,灌钢冲压甲,精钢马槊,那更是遇神杀神,见佛弑佛。听说都是柳司马搞出来的。” 顿了一下,白建康又道:“这柳司马好生厉害,原以为本是个运筹帷幄的羸弱谋士,不成想挡了杨庸一击居然安然无恙,啧啧……听说孙天师在找他,也不知是福是祸。” 李洪宝奇道:“那杨庸便有什么了不起吗?” 邵希平乜视道:“不可放肆,你初入江湖,可知天下宗师有三人,第一人便是天师道的孙恩孙天师,据说以武入道,不日便将白日飞升。那杨庸乃是孙天师的首徒!一身功夫鬼神莫测,执今武林之牛耳。听说与薛举有些恩情,应诺为其出手一次,不想那柳司马安然无恙,挥手便灭了薛举的西秦强骑。便只有秦王如此英雄,方才有柳司马这般豪杰。说是瓦岗的程咬金、秦叔宝,介休的尉迟敬德,俱都投了秦王,也不知是真是假。” 白建康椎胸顿足道:“天策军!吾恨不能往之!” 呆了半晌,李洪宝喏喏道:“咱家有个远方表哥叫郭威的,就在天策军,现在好像混成了个旅帅,着实风光的紧。” 白建康愕然,怒视着他道:“你这泼皮便不早说,当了那天策军的豪杰,军晌丰厚且不提,还免田免税,便是冲锋陷阵伤了自家性命也有抚恤,总好过这江湖上刀口舔血有今天没明天的买卖,凭咱兄弟几人十个八个甲子的功力,旅帅又有何难?便是校尉、都尉也是不过个把时辰的事情。”几人点头称是。 白建康干了酒水,抹抹嘴,拍了桌子喝到:“即如此,众兄弟随我投军去罢!若那郭威不肯,便让他尝尝咱家六十年功力的混元一气掌。”急匆匆的几人会了钞,自去投军不提。 再说旁边桌上,几个大腹便便商人模样的,带了得力伙计,正在唾沫飞溅。
“老兄,你那褡裢里的金银也忒鼓了吧,招了贼人惦记便不妙。” “有何办法,太原的生意可是日进斗金啊,税虽高了点,但也获利颇高。” “您老竟然不知?太原柳记钱庄的银票,不不,叫做‘大唐币’,举国之下通存通兑,其便利胜过金银多矣。” “竟有此事?愚兄下次定要留心兑换些来使,几厘印花自不在话下。” 一时间酒楼里十句倒有八句说的都是“太原”“天策军”“秦王殿下”“柳司马”。 郑雨桐夹了鱼段,剔净了刺,沾了汤汁,放在柳少涯的碟中。自机缘巧合结识了他,郑雨桐的一颗芳心就全系在了他身上,商行也全都交给他打理,没想到产业居然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,南至天竺、北抵突厥、东到倭国、西达波斯,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和情报网络。表兄郑博在钦佩和崇拜下,竟也成了他的得力干将。
这个男人,越是了解他,就越是觉得他深不可测,不知道他的头脑里怎么就会有这么多闻所未闻的韬略呢。官场上、市井中的传言,郑雨桐听到了许多,青衣诸葛也有,杀人魔王也有,绝代高手也有,逐利之辈也有,但大多有过于实。如今主角就在她身边,她什么也不想问,什么也不想知道,就只要安安静静的依偎在他身边就好。看看他的脸庞,她读得懂他目光里的爱怜,她只要和他不时的悄声说几句话就好。郑雨桐的心里,充满了幸福的甜蜜。 柳少涯举箸夹起鱼段,送入口中。仿佛融化了一般,滑爽、鲜嫩的味道在唇舌间流连。他看着郑雨桐,经过这段时间的暗访,她父母惨案的疑点竟然全部指向当今太子!当今大唐太子李建成!匹夫无罪,怀璧其罪!李建成屡遭大败,惹人非议,他需要金银财帛,他需要招兵买马,他需要重新获得认可。他盯上了郑家的商行,但可惜血浓于水的亲情让他依然没有得逞。于公于私,于情于理,仇恨的种子深深的埋在了柳少涯的心里。 外面的雪,愈发的大了,一阵紧似一阵。 “子健,一同坐下吧。” 柳少涯回头对一直肃立在他身后的张子健说道。
“奴才不敢。”张子健垂首拱手道。 “我待你如兄弟般,让你坐下便坐下吧。你什么都好,就这点不听我的话,让我很失望。” 柳少涯皱了皱眉头。 “公子……”张子健张了张口,却没有说出话来,虎目中莹莹泛出泪光。武林中十大年轻高手之一,近年来迅速崛起的“碎玉手”张子健,此刻望着他如兄如父的这个人,望着他由衷崇拜和景仰的这个人,喏喏的说不出话来。 “坐吧,江湖十大年轻高手,还要继续努力,书也还要继续念。”柳少涯按下了他的肩头。 被这个人按在肩上,重如千钧,张子健无力抗衡,也根本就不想抗衡。他缓缓的坐了下来,眼中噙满泪水。泪眼婆娑中,他看到这个人向他微笑着点了点头。 他是恩人,他救了我,他安葬了父亲,他教我读书写字,他教我家传功夫,他终于认同我了,他对我感到满意,他为我而高兴,他为我而欣慰。头悬梁、锥刺股,冬练三九、夏练三伏,流汗流血的勤学苦练,这一刻终于得到了认同,终于有了回报。 张子健心里开心的要死。热泪涌出来,他不擦,就让热泪滚滚涌出眼眶,一路流淌,一路高歌,跌下尘埃,摔的粉身碎骨。他想蹿上九霄天外,他想放声大哭。但他只是坐得笔直,心里开心的要死。 长安皇城的东宫内,帘帷重重烛光摇曳,烛光下的几张脸也显得阴晴不定起来。 居中的一位华服男子,面色深沉,目光阴枭,正是当朝太子殿下李建成。周围几位,一脸强悍之气的正是同母所生的嫡亲弟弟齐王李元吉;三缕长髯的是太子中允王圭;面庞清瘦矍铄的正是太子洗马魏征。 窗边一位少女,肤如凝脂,星眸炯炯,艳光照人,冰雪伶俐,休说平生仅见,便画图中人也无此美艳。一双皓腕,娟秀圆润,说不出那一种清华灵动、聪颖可人之致,却是当朝丹阳公主李清瑶。 太子李建成冷冷的目光划过面前几位,半晌,恨恨道:“今秦王连败刘武周、宋金刚,已下并洲,功名日盛。元吉又值新败,朝中多有非议,恐上有意以代我,建成内不自安。” 身旁齐王李元吉忿忿不平,挺身而出道:“当为兄手刃之。” 李建成阴郁的摇了摇头,举目望向魏征。 洗马魏征缓缓道:“秦王威名日盛,身侧藏龙卧虎,刺之绝非易事。”沉思片刻又道:“秦王勇则勇矣,虎尔。然有柳少涯为左膀右臂辅之,则如虎添翼。募集兵甲钱粮,招纳虎狼之士,多出自此人之手。若除之,当如断秦王一臂。” 丹阳公主李清瑶闻言不由笑的花枝乱颤,自窗边转回头嗤笑道:“洗马好高明的手段,我魔门行事虽喜怒无常,却也讲究恩怨分明,这等下作之事,还是留给洗马这般英雄来做的好。” 这丹阳公主自小聪明伶俐,性格泼辣,尤喜侠义技击,机缘巧合下竟得天下宗师之一,魔门教主殷素柔的青睐,几年下来尽得魔门真传。却也正因如此,少见宫闱勾心斗角之事,闻说柳少涯这般豪杰,竟起了好奇之心,世事当真匪夷所思。 李建成不由转头怒道:“清瑶切莫胡闹,逞那妇人之仁。今日我不杀他,他日便到他来杀我!” 李清瑶自小哪受过此等怨气,当下顿足,扭蛮腰径自去也。 李建成面沉似水,切齿道:“便从柳少涯下手。”目光阴狠,抬头望向李元吉,“交给四弟来做!” 12/20/2006 《隋唐风云录》 第四章第四章 渭水萧萧西风冷,关山漠漠明月寒
一水边关寒夜,两山大漠黄风。
雁门长剑泣魂空,却向八荒暗纵。 愁说乌衣桥月,王陵万古趋东。
烟花散尽作孤虫,雨谢蝉嘶难梦。 隋大业十四年六月,陇右金城校尉薛举进渭水,犯扶风,意在关中。七月壬子,刘文静及薛举战于泾州,败绩。八月壬申,刘文静除名。辛巳,薛举病卒。己丑,秦王世民为西讨元帅,屈突通为行军元帅府长史,柳少涯为司马,房玄龄为记室,杜如晦为参军,领军十万以讨薛举子薛仁杲。 陇右城外浅水原,一片军营连绵起伏,居中的一座大帐中,几位将领围着沙盘进行推演,一位轻装文士抬头道:“西秦苦寒之地本粮草不丰,西秦军远道而来,所携粮草必然有限。我军与其相持六十余日,不知斥候有何回报?”
一员副将回道:“日前辖下斥候回报,西秦军弃物中多有马骨。” 那文士喜道:“如此甚好”,转头对上首之人道:“殿下,我军避战不出,仅袭其粮道正是为此。那西秦民风骁勇,骑兵更是彪悍,此前携初胜之威,我军不可不防。而今人马困乏羸弱,方是我军出击之时。” 上首那位神俊青年将军笑道:“前日西秦大将牟君才、梁胡郎和内史令翟长孙已率所部降往泾州李靖,薛仁杲妹丈、西秦左仆射钟俱仇也将河州献上投诚,薛仁杲已是众叛亲离。随之真是不战而屈人之兵。” 柳少涯施礼道:“殿下过奖。” 顿了顿又道:“薛仁杲虽残暴不仁,但手下却还有一众虎狼之士任其驱使。卫尉卿郝瑗文武双全,宗罗目侯乃西秦大将,之前刘司马便是败在他手下。” 柳少涯在沙盘上指点道:“且看当前阵势,宗罗目侯的军营于前方与我军相持,薛仁杲坚守折城与宗罗目侯互成犄角之势,我军稍有不慎便会腹背受敌。如此,我军当避实就虚,方能克之。” 李世民道:“随之计将安出?”言罢又手抚沙盘喃喃道:“这沙盘推演和军事地图当真是征战沙场的臂助啊。” 当下,众人聚在柳少涯的身旁,看得他如此这般,这般如此的一番计划。 李世民肃容喝道:“众将听令!”随后一番指点安排,众将哄然应道:“末将得令!”随后领令而去。 卫尉卿郝瑗此刻正如一叶扁舟飘摇在薛仁杲的怒海中,薛仁杲怒火中烧,犹如野兽般咆哮道:“缺粮撤退?不可能,我西秦铁蹄何曾退过一步!今日早些造饭安歇,明日宗罗目侯继续阵前讨战,用我西秦铁骑踏扁李家小儿!退下吧!”
宗罗目侯得令而去,郝瑗正想提醒注意唐军的夜袭,薛仁杲端起酒瓮大喝一口,喝道:“退下!” 郝瑗暗叹了一口气,施礼退下。 郝瑗本是隋朝金城令,被薛举擒获后,薛举并没有将他处斩,反而待为上宾,任命他为卫尉卿,而郝瑗则抱着“君以国士待我,我必以国士报之”的念头,在薛举病逝后,继续忠心耿耿的辅佐薛仁杲。那曾想薛仁杲刚愎自用,如今孤军深入,又断粮多日,依然一意孤行不肯撤退。郝瑗长叹了一口气,嘱咐手下多派斥候。天边残阳如血。
入夜,郭威趴在草丛中,看着远处火把通明的西秦军营。十月已入秋,夜晚的寒气在草尖上凝结成一颗颗露水,打湿了郭威的单衣。郭威狠狠的往地上啐了一口,嘴里嘟嘟囔囔的骂着家乡土话,把过错都推在西秦军上,骂的兴起便回头向树下的两具尸体吐两口浓痰。那两具尸体身着皮甲,喉管还在滴滴答答的流着鲜血,短弓和匕首散落周围,还有两匹战马戴着笼头,捆起马腿,被按倒在草丛中。 郭威是个老兵,从太原到现在也经历了大大小小十几场战斗,身边的战友死的死,伤的伤,惟独他自己连根汗毛也没少过,或许就是命运的垂青,郭威屡次积军功而升为队正。现在正带领一队士卒埋伏在西秦军营北侧三里外树林边缘。周围一队队士卒在草丛中若隐若现,行军长史屈突通率领的四万步卒,就埋伏在这里,掩护着骑兵两翼。 此刻,五里外,大唐行军右武候大将军庞玉已在折城北侧以精兵三万布下军阵;行军西讨元帅秦王李世民自领骑兵一万,马衔环蹄裹布,埋伏在步卒翼护下的树林中;行军总管梁实与行军司马柳少涯领两万步卒坐守大营,随时可以出兵策应。
三更天时分,郭威尤自在胡思乱想,趴在地上的身体突然就感觉到地面隐隐的传来震动,开始还很微弱,渐渐的就有如钱塘的春潮一般,一浪接一浪的滚滚而来,整个大地都在颤栗中沸腾。秦王李世民驱动白蹄乌一马当先,率领一万名精锐骑兵在树林边呼啸掠过,如同奔雷一般,直奔西秦大营扑去,带起踏飞的一缕缕野草和一块块泥土。震天的战鼓咚咚的响起来,郭威挺身而起带领他的小队随屈突通将军向西秦军杀去。
对于毫无准备的西秦军来说,大唐骑兵不啻是一场梦魇,毫无征兆的就出现在军营外。营寨的大门被潜来的唐军士兵用绳索套牢,此刻已用二十匹健马将其拉倒。营寨边缘林立的塔楼上的了望哨和弓箭手被唐军的神箭手一一射倒。在一轮又一轮的箭雨下,无数的西秦兵惊慌失措四下奔逃,脆弱的胸膛被利箭轻易的洞穿,一个又一个西秦兵翻倒在一蓬蓬绚丽的血花中,而更多的西秦兵则在睡梦中命丧在火箭引燃的营帐中。但对于在箭雨中侥幸生存的西秦兵来说,噩梦还远远没有结束。
李世民手持长槊率领大唐骑兵突入到西秦营寨中,一路挑起营帐,踏翻散兵,击溃试图集合的小股敌兵,抄起火把点燃营帐,将还未清醒的敌兵杀死在营帐中,一路呈锥形直向西秦中军杀去。所过之处一片火海惨嚎,仿佛阿鼻地狱。
宗罗目侯在营帐中大惊而起,看向前营,已是火光冲天、人惊马嘶。宗罗目侯不知前营情况如何,慌忙喊来侍从,仓皇披挂上盔甲,高声叫骂着喊来亲兵,在后营集结兵力,片刻已集结上千军士,列成阵形立盾挺枪,试图阻挡住大唐骑兵的脚步扳回劣势,同时派出几队斥候突围,向薛仁杲报告军情。但仓促间又哪里去找那么多的重甲、塔盾和长矛,很多士兵甚至仅穿着中衣,赤手空拳列在阵中,任是谁也没有想到在营寨中龟缩了两个多月的唐军会突然发动夜袭。
大唐骑兵马不停蹄杀往后营,一路挥舞长槊配刀,收割着廉价的生命,西秦军士在奔走哀号中翻倒在血泊中。一些西秦兵在畏惧之下,开始转身向后营逃去,冲击宗罗目侯的本阵,但毫无意外的被斩杀于本军阵前。
趁宗罗目侯的阵势未稳,李世民收敛骑兵,再次向宗罗目侯的步兵阵发动了冲锋。千余阵势未稳、缺盾少甲的杂乱步兵如何能挡得住上万骑兵的冲击,就如同潮水冲击下的一座沙堆,轻易的就被冲散、消融。在战马高速的冲击力下,一支长槊能一连洞穿几个西秦兵单薄的身躯,一把马刀斜劈之下几颗头颅伴着腔血冲天而起,无头的尸体委顿倒下,被后面的奔马践踏成泥。 几次折反冲锋下,宗罗目侯的步阵已经残破不堪,在斩杀了几百个逃兵后,手持利刃的督战队也无法遏止恐慌的士兵逃散,披头散发满脸血污的宗罗目侯收敛亲卫团团护住自己,向折城方向逃去。 折城中,薛仁杲酒后正在伏在案上酣眠。在听得快报的前方军情后,醉眼朦胧的薛仁杲望向被燃烧的军营映红的半面天,不怒反笑:“李家小儿终于不做缩头乌龟。他夜袭我的兵营,本营必然兵力空虚,如今我们釜底抽薪,将他的后路截断。届时我前有大营、后有坚城,管叫李家小儿做个浅水原上的孤魂野鬼!” 卫尉卿郝瑗忍不住道:“陛下,如今军情不明,贸然出击恐有埋伏。不如……” “住口!”郝瑗话没说完,薛仁杲喝道:“众将官听令,点齐人马,与我去讨唐狗本营。传我的令,命宗罗目侯死守本阵,与我两面夹击唐狗。”言罢哈哈大笑。他怎知宗罗目侯现在已经兵败如山倒,又哪里有翻本的赌资,就连飞报来的几个斥候,也是右武候大将军庞玉按照柳少涯的作战计划,被刻意放走的,而宗罗目侯也只是庞玉的瓮中之鳖…… 命运之轮不会停止转动。薛仁杲率领五万步骑一路浩浩荡荡杀奔浅水原唐军大营,人马嘈杂数里外可闻,恍然不知身后就藏着庞玉的三万精兵。
唐军大营中,柳少涯收到斥候快报,看了看递给梁实,道:“薛仁杲终究会忍不住,不过居然选择挑我军大营,而没有选秦王殿下的疲兵,真是狂妄之极。” 梁实笑道:“虽在情理之外,但也尽在柳司马意料之中,我军启用第二套方案吗?” 柳少涯点头应允,又道:“梁将军,派出快马,请秦王殿下多做休整,我军暂无问题。” 折城外,庞玉接到柳少涯的军令,大手一挥,三万精锐步兵向折城冲去…… 且说薛仁杲刚刚赶奔唐军大营,尚立足未稳,只听得嗖嗖的几声响箭飞上天空,霎时间黑暗空旷的原野上火把通明,照得就连脚下的野草都分毫毕现。薛仁杲大惊,还未有任何反映,兜头的一片箭雨就射将过来,几轮箭雨后已是死伤无数。薛仁杲慌忙下令立起塔盾、射住阵脚,又派遣骑兵冲杀上去。待到西秦骑兵冲上前去,却仅有火把戳在地上,唐军弓箭手早已撤回军寨,直气得薛仁杲三尸神暴跳,七窍孔生烟,大吼一声令全军突进。
一时间鸡飞狗跳,原本应由步兵突击拔寨,搬开拒马,破出缺口,攀爬而上;又或撞倒寨墙,拉倒寨门,再由骑兵冲锋杀入。但薛仁杲一时气昏了头脑,下令全军突进,试想盾兵手持一人多高的塔盾,枪兵肩扛一丈多长的长矛,又哪里跟得上骑兵的马蹄?于是大量冲锋在前的骑兵不是被马索绊倒,就是连人带马跌入陷坑,阵前人仰马翻,一片哀鸿遍野。侥幸绕过陷阱的骑兵面对的是丈高的寨围和雨落般的箭石,须知营寨都是以原木横纵楔合砌入土中,再以泥土搅拌米浆夯实,不畏水火,便是冲车也要撞上一阵方可动其根本,骑兵如何能攻城。 薛仁杲红了眼,命令冲锋队强攻,无数骁勇军士蜂拥而上,密密麻麻的人海席卷而来。虽然西秦的士兵数量众多,但唐军占据地利,一时间杀了个难解难分。薛仁杲心头焦急,所谓偷鸡不成,反蚀一把米,远远望去,见营寨中的高台上影绰绰有几个身影在观战,心道:我给你来个射人先射马,擒贼先擒王。薛仁杲回首向一人耳语几句,神态甚为恭谨。 那人中等身材,身着黑色劲装,以黑巾蒙面,赤手空拳,初看毫无气势,但再看发现整个人都好象溶入了自然一般无懈可击。此刻他点了点头,身子一矮向前冲去,顿时混杂在攻城的西秦军中,向大唐军寨奔去。只得三五息的时间就已经来到寨墙下,稍一运劲就蹿了丈多高,左手一扶寨墙,右手已劈面抢过一名唐军的长矛,整个人象大鸟一样飞上军寨。电光火石间,任何人都来不及反应,这人在半空中已用气机锁定了高台上的柳少涯,稍一作势便将长矛闪电般的掷来。战场上的时间仿佛都已凝固,来不及有任何动作,所有人都盯着这支长矛破来空气,向柳少涯凌空飞击而去。 就在那人飞上寨墙眼神锁定柳少涯的时候,仿佛感觉到杀意一般,柳少涯玄而又玄的出现气机的感应,抬头就见那索命的长矛已经破空而来。矛尖仿佛带起一个力场,在空气中击起一圈圈的涟漪,矛尖的寒意直透过来,刺的柳少涯毛孔耸立。柳少涯的身体就好象陷在流沙的旋涡中一样不听使唤,他艰难的抽出配刀,运足力气向那矛尖斩去,然而整个刀身都象是浸在水中一样粘滞。柳少涯艰难的挥动长刀,眼睁睁的看着长矛越来越近,那寒意直刺得咽喉阵阵疼痛。 就在这生死存亡的紧急关头,柳少涯的丹田中好象有什么东西爆发了,一股久违了的内力生姿焕发般的从丹田中蓬勃而出,澎湃的内力在经脉中充实激荡,所过之处顿时灵活无比毫无迟滞。柳少涯挥动长刀一举破开粘滞的力场,长刀如羚羊挂角般划出一道华丽的弧线,正劈在矛尖上。如同江河绝口一样,整个力场找到了宣泄口,汇成一股大力从矛尖沿长刀涌来,柳少涯胸口如中重锤,一口鲜血喷出,踉踉跄跄的连退几步,柳少涯颓然坐倒在地上。那人气机感应下噫了一声,惊异的望了一眼柳少涯,随后向薛仁杲方向扬声道:“此间情义已了,后会有期。”言罢他纵身而起,在千军万马箭石如雨中,如闲庭信步般几个提纵已消失不见。只留下目瞪口呆的薛仁杲和咬牙切齿的梁实。 张子健等人抢起柳少涯,呼喊军医往营中跑去。柳少涯昏昏沉沉中仿佛听到骑兵奔腾而来,耳边张子健低声道:“秦王骑兵来援,公子安心休息吧。”柳少涯一颗心放下来,眼前一黑昏了过去。 此役擒匪首薛仁杲、宗罗目侯,斩一万余级,俘五万余众,复陇西。 虽然此役大获全胜,然而秦王李世民依然心焦气燥。连召了几个军医,原以为柳少涯已受了重伤,哪料军医把脉后说柳司马脉象四平八稳,中气殷实,健康的不得了。只把秦王弄得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,只好任由柳少涯昏睡。直到第二天的黄昏,柳少涯这才转醒。得知柳少涯身体并无任何损伤,秦王大喜,当即召开此役的庆功宴。只有柳少涯暗自心喜,自己的长生诀终于不再缩头缩尾,开始在丹田里生生不息的循环运转了。 黄昏时分,唐营里大摆庆功宴席,四下篝火连绵。众将与兵卒不分上下,开怀畅饮。众将巡视间,只听得先前那冲锋队队正郭威哈哈大笑道:“奶奶个熊,只怪他老娘给他取的名字不好,‘薛仁杲’可不就是‘缺人搞’,如今果然被人搞了,可怪不得旁人。”手下小队的军士不由哄堂大笑,也引得秦王、庞玉等将领侧目而笑。 此刻,柳少涯遵医嘱,在帐中进些清淡食物。帐外燃烧的篝火在营帐上映出一个个欢腾热舞的精灵,又化为一个窈窕的身影。柳少涯不禁想起了郑雨桐,那个醉月楼的弄琴女子,之后竟与她又不期而遇。在酒肆的倾心交谈,让柳少涯得知这个商会会长的女儿竟然已经父母双亡,在世的亲人也仅有堂兄郑博一家,或许也有隐情吧。昔日欢聚一堂,变成今朝形单影孤,柳少涯不由对这个女子产生了同命相怜的感情。这时,柳少涯才感觉到了自己在这个时代活生生的存在,而不是如同过客般的,冷眼看待着这个陌生的世界。就在那一刻,柳少涯才真正的溶入到了这个时代,开始想要轰轰烈烈的在这个时代作出一番作为。 或许是自我保护意识吧,在经历过了大战后的血与火,见多了死亡线上的挣扎和伤痛哀号之后,柳少涯格外的怀念与郑雨桐相处时的温馨和宁静。回过神来,见张子健还在篝火庆功,柳少涯摇了摇头,自己磨好墨,展开一方素绢提笔写起了书信,片刻已一气呵成,叮嘱兵丁快马送出。 步出了营帐,柳少涯呼吸着傍晚微寒的空气,帐外值守的亲卫都在向他恭敬的施礼。柳少涯舒张的伸了个懒腰,望向远方层峦叠嶂沟壑纵横的群山,心道:秦王啊,饶是你一代英杰,也不知道煤炭和钢铁这种战略资源的重要性。又仔细想了想,柳少涯转回营帐,提起笔写下了《陇西煤炭掘采策》洋洋洒洒万余言,心神又远眺到辽东,那里有他扼需的铁矿。 6/28/2006 《隋唐风云录》第三章第三章 问鼎中原逐巨鹿,无心插柳遇红颜
梦里金戈铁马,惊醒吹角连营。
八百里分旧隋土,五十弦翻盛唐声。 沙场秋点兵。 隋大业十三年,刘武周兵起马邑,进而攻向汾阳宫,唐国公李渊采纳李世民辖下柳少涯之言,招募太原极其周遍地区兵丁,旬日间即得兵万余。此时,太原副留守虎贲郎将高君雅却暗自筹备,有所图谋,唐国公李渊遂先下手为强,告之阴召突厥,杀之以起兵。 后传檄诸郡,称义兵,开大将军府,置三军。以子建成为陇西公、左领军大都督,左军隶焉;世民为炖煌公、右领军大都督,右军隶焉;元吉为姑臧公,中军隶焉。裴寂为长史,刘文静为左司马,柳少涯为右司马,石艾县长殷开山为掾,刘政会为属,长孙顺德、王长谐、刘弘基、窦琮为统军,开仓库赈穷乏。 是年十月,唐国公李渊杖白旗,誓众于野,有兵三万,以元吉为留守,兵发太原。 十一月大军克西河,斩西河郡丞高德儒。攻霍邑,杀隋虎牙郎将宋老生。岁末围河东,隋大将屈突通固守,久攻不克。高祖遂纳柳司马言,分兵两路,诸将围攻河东,牵制屈突通。自领陇西公李建成、炖煌公李世民大军渡黄河。而后李建成扼守潼关,李世民自渭北入三辅。后汇兵二十万发长安,号令军中,犯隋朝七庙及代王宗室者,夷其二族,京都长安遂克,屈突通投诚。立代王杨侑为帝,李渊任使持节、大都督内外诸军事、尚书令、大丞相,封唐王,与民约法一十二条,废苛政。 次年五月,李渊受禅为帝,定国号唐,年号武德。立长子李建成为太子,次子李世民为秦王,四子李元吉为齐王。 短短的半年间,中原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,关中地区已经尽归大唐所有,然而环顾四周,依然有各势力虎视眈眈。薛举虎踞陇右;刘武周已下并州,占据河东;王世允割据关东;窦建德割据河北;杜伏威、辅公佑占据淮南;此外还有以翟让、李密为首的瓦岗军。各个割据势力关系错综复杂,中原形式晦涩不明。
在这期间,柳少涯一直随军征战,虽然在局部的战术上还是个新丁,但是在宏观的战略上,柳少涯无疑多了一千五百年的先见,中华上下五千年的历史就是一部可歌可泣的教材。在几个重要战役上,柳少涯都提出了自己独特的意见,事实也证明了柳少涯敏锐明智的战略眼光。因此,格外受到了李世民的敬重和各部将的钦佩。 这日,长安城炖煌公李世民府内,柳少涯在书房内随意翻阅着架上的古籍,李世民丝毫不以为杵,端坐在太师椅上一边呷着西湖龙井,一边随意的闲话。
“随之,如今群狼虎视之下,父亲受禅为帝,似已为众矢之的,以你所见如何?” 叹了一声,柳少涯道:“其时确非圣上龙登大宝之时,然而事已至此,便该考虑如何应对。” 顿了顿,柳少涯放下了手中的《十三经注疏》,道:“群敌环伺之下,无非远交近攻,恃强凌弱。然而师出需有名,民生兵丁亦需休养生息。我大唐此刻宜拙守,静观其变,以不变应万变。” 转过身来,柳少涯又道:“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,以在下推测,陇右已经有人该坐立不安了。如此,我大唐当可坐拥天时地利人和,断无不胜之理。” 李世民放下了手中的茶杯,思忖了片刻道:“陇右薛举原乃金城校尉,而今号西秦霸王,行军多恃勇轻敌,胜则大胜,败则大败。他若敢来犯,便是真项羽,也要他乌江自刎。” “噫?”谈话间,柳少涯轻呼了一声,手里捧着一卷古籍,那古籍为绢制成册,首页以小篆书三字《长生诀》。
李世民看了看,笑道:“此书乃前次众儒整理前朝书阁时发现,无非道家神仙辟谷长生之术。不过君子居养气,移养体。随之将此卷拿去,也修习一番好了。” 柳少涯不禁莞尔,因自己身形消瘦,所以在军中经常被众多彪悍魁梧的将领们打趣,不料这次也被秦王取笑。 当下,柳少涯翻开了扉页,但见一行苍劲大篆在卷中卓立不群,“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”。顿时灵台凛然,一种感怀苍生、浩气四塞的感觉在心中升起。不由继续翻看下去。 “天之道,损有余而补不足,是故虚胜实,不足胜有余。”
“其意博,其理奥,其趣深,天地之象分,阴阳之候列,变化之由表,死生之兆彰,不谋而遗迹自同,勿约而幽明斯契,稽其言有微,验之事不忒,诚可谓至道之宗,奉生之始矣。” “假若天机迅发,妙识玄通,成谋虽属乎生知,标格亦资于治训,未尝有行不由送,出不由产者亦。然刻意研精,探微索隐,或识契真要,则目牛无全,故动则有成,犹鬼神幽赞,而命世奇杰,时时间出焉。” “阴极在六,何以言九。太极生两仪,天地初刨判。六阴已极,逢七归元太素,太素西方金德,阴之清纯,寒之渊源。” 柳少涯津津有味的读了几页,又召来长随张子健相互印证了一下,和他的家传工夫“碎玉功”类似,又有很大的不同,应该也是一门练气的工夫。柳少涯一时心痒难耐,当下便向李世民告辞。
“哎?对了。入长安已有月余,尚未游历一番,今晚陪本王出游可好?”临出门时,李世民道。 “如此甚好。”柳少涯应诺匆匆而去。 傍晚,华灯初上,醉月楼前来了几位翩翩公子。那醉月楼的少东早得了快报,下来迎接。闻说醉月楼在全国各地都开有分号,生意煞是红火,老东家早已不管生意,而由这位少东全权打理。柳少涯不由对这位醉月楼少东充满好奇,当下便上下仔细打量了起来。 这人姓郑,名博,字广识,家中行三。因年幼时不拘礼法,好嘻皮打闹,因此坊间落下了个诨号叫做“三皮”。此人身量修长,脸白无须,面直口方,唇厚耳垂,乃是福缘广泰之像。此刻笑容满面,言辞阿谀奉承,但眼目开阂间,偶有精明闪烁。 “长安天子脚下,真乃卧虎藏龙之地,此人不简单啊。”柳少涯神色一凛,暗自留意起来。 李世民示意郑博勿须多礼,也切莫声张出去,众人打着哈哈上得楼来。只见郑博神神秘秘的吩咐了下人,便将众人引上顶层。到了顶层一看,只见厅堂当中绢纱屏风上绘制一幅泼墨山水,却是烟雨江南。 画中烟雨濛濛的江南小道,杨柳依依的青山碧水,一座古桥朦朦胧胧半隐在薄雾中,桥上依稀一位佳人的背影,撑着一把雨伞……笔法清秀隽永,仿佛能让人走入到画中。 众人都好象有些失神,须臾回过神来,不由都暗叹了一声,商贾铜臭之辈也有这等雅意。也难怪会这样想,只因此时重农抑商,所谓“士农工商”,商人的地位只怕相当低的。 众人分宾主落座,片刻就有酒食上来。这时屏风后传来古琴之声,细细一听却是《高山流水》。 《列子·汤问》载:俞伯牙善弹琴,钟子期善听琴。一次伯牙弹奏高山屹立、气势雄伟的乐曲。子期赞赏道:“巍巍乎志在流水。”伯牙又弹奏惊涛骇浪、汹涌澎湃的乐曲。子期又道:“洋洋乎志在流水。”从此两人结为知己,而后伯牙来会子期之时,却得知其已去世,于是摔碎了自己的古琴,从此不再拂弦弹奏,以谢平生知己。 如今这屏风后之人弹起了《高山流水》,只怕也是慨叹茫茫人海中,知音难觅吧。 柳少涯细细听来,曲音空灵飘逸,但第六和第八段的七十二滚拂指法则稍有力道不足,致使曲音轻柔灵动有余,而略嫌气势不足。原本只是心里随意的一想,不曾想口中却如是说了出来,顿时大感失礼。 那屏风后的女子想必也听到了,噫的一声,琴声不由的曳然而止,片刻后又换了一曲。 这曲却是《梅花三弄》,《梅花三弄》乃东晋“淝水之战”名将之一的桓伊所作,曲赞梅花凌霜傲雪,曲风优雅高洁。原本是在笛上演奏,而后谱为琴曲。此曲以泛声演奏,并在不同徽位上重复三遍,故为《三弄》。
柳少涯再不敢多言,然而此曲孤高和寡,却让他不由的也泛起自感伤怀之意。只因自己不知如何穿越了一千五百年时空,而今伶仃一人,亲人、朋友都已远去,恐怕再也没有相见之期。 一时抑郁难当,柳少涯怅然长叹一声,低声吟道: “别来春半,触目柔肠断。 砌下落梅如雪乱,拂了一身还满。 雁来音信无凭,路遥归梦难成。 离恨恰如春草,更行更远还生。” 言下郁郁之意不绝。 那屏风后的女子仿佛也触动了心事,只听得幽幽的一声长叹。 须臾,又换了一曲,竟是《梧叶舞秋风》,曲中秋风萧瑟,梧叶随风凋零,感叹世态炎凉、渴望远离尘世之意甚重。
柳少涯心中怜爱之意大起,不禁站起身来,又怕唐突,便踱向窗边。凭栏望去,只见楼下朱雀大街,虽然已经入夜,但依然车如流水马如龙,远处的大雁塔上灯火点点,却是一番繁华景象,然而繁华的背后带给人的却是刻骨的孤寂,人来人往中却仿佛自己孤身一人。 柳少涯将酒一口饮尽,哑声吟道: “谁翻乐府凄凉曲?风也萧萧。雨也萧萧,瘦尽灯花又一宵。 不知何事萦怀抱,醒也无聊。醉也无聊,梦也何曾到谢桥!” 心中一时思绪万千,无从说起。待落座,屏风后已悄无动静。 是夜,众人饮酒作乐,酩酊而归。
次日清晨,柳少涯梳洗完毕,拿起《长生诀》来细细研读,无奈脑海里总是萦绕着昨日的琴声,愈发的觉得《长生诀》晦涩难懂,不由的心烦意乱,又想起醉月楼那耐人寻味的少东和屏风后神秘的女子。
思忖片刻,依然百思不得其解。柳少涯索性放下《长生诀》,唤来长随张子健闲聊,顺便考校一下他的诗理和文法。 张子健这半年来,诗文已经有了很大进境,也可吟哦几句诗词,虽然韵脚和平仄还有所欠缺,但毕竟是从无到有,柳少涯已经是非常满意了。子健修习的家传武功《碎玉功》更是一日千里,他的一双手愈发洁白温润,然而力发时可开碑碎石,据说功行圆满之时,可化石为粉,伤人于无形。 柳少涯不由气馁,想必是子健从小打下的基础牢固,而今厚积薄发,才会进境神速。而自己现在还没有摸到门路,更加苦恼的是《长生诀》根本无人知晓,连子健也摸不找头脑,便是想求教,也恐无门路。 既无头绪,柳少涯反倒静下了心,整日不是与李世民谈古论今、料理时政,就是教导张子健诗书礼乐,闲暇时就翻出《长生诀》修习一番,不曾想正符合了道家“清净无为”的意境。 一天清晨,柳少涯正在按照功法吐纳,不知不觉的在丹田中竟有一股温暖、充满活力的热流沿经脉缓缓流动。初时,柳少涯全部心神都融入在天地之中,正是“无我”的境界,并未注意丹田处的变化。等到收回心神,才发现自己竟然也已经有了内力,不由的喜出望外欢呼雀跃,不料心神跳动不复再有清净平常,那内力却又不见了。 至此,柳少涯总算初步了解了自己的《长生诀》,开始再次慢慢的寻找那种融入天地、无喜无忧的境界。 6/18/2006 拙作《隋唐风云录》第二章第二章 名骥从来识主侍 良禽自古择木栖
行路难,行路难,多歧路,今安在?
长风破浪会有时,直挂云帆济沧海。 入太原府已有月余,因囊中羞涩,柳少涯住在城中偏僻处一家客栈,常日为人钞书写对、起草讼状,名声见外,收入颇丰,倒也不愁度日。 这日清晨,柳少涯闲来无事,便在城中游览一番,权当是散步。这太原府不愧是关中地区最富庶的城市,城中主道皆青石铺就,有铜箱马车过往洒水。主道两侧店铺房屋林立,商人行脚走动,随是乱世,却也一副欣欣向荣的景象。柳少涯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,这太原府历来卧虎藏龙、豪杰辈出,加之钱粮充足、兵强马壮,当真是帝王发家之地。 正在此时,听得前方熙熙攘攘,远远的看过去,路口已聚集了一群人。柳少涯走到近前,只见一少年跪在地上,瘦骨嶙峋,面容委顿憔悴,身形摇晃却苦苦坚持,不发一语。他手中执一麻布条,上书四个大字,乃是端正隶书“卖身葬父”,想必是请人所写。这少年身后停放一卷芦席,只见一双干枯皴裂的腿脚伸出。四下只听得众人七嘴八舌,却并无一人捐舍钱财。国人的冷漠和麻木自古已有啊,柳少涯不由心中厌恶,上前将那削瘦少年一把拉起,雇了脚夫人等,将那少年的亡父厚葬了不提。 事毕,待回到客栈,那少年已是步履踉跄,一跤跌倒在地。柳少涯忙抢上前去,将那少年抱到床上,伸手一探,额头已是一片火烫,又看了看少年的舌苔,正是风寒入侵急火攻心,原本就已身虚体弱不堪劳顿,但此子坚忍刚毅,又极其孝道,一直坚持至今。方才大事已了,心神松弛下,病情顿时发作,体力不支而倒。
柳少涯心中升起一片感慨,人言:百善孝为先。此子忠厚仁义坚韧不拔,可为臂助啊。当下取出笔墨,写下了几味清热去火、虚实进补的方子,让伙计自去药房抓药。柳少涯取出自烧酒中蒸馏出的酒精,为这少年擦身物理降温,又从客栈赊来窖藏的冰块,以毛巾包裹了,镇在这少年额头。 几番忙碌下来,柳少涯也是出了一身大汗,待到沐浴完毕后,药已煎好,又将那少年扶起,端起药碗,一口一口的将药汁给少年喂食服下。那少年意识模糊间就见柳少涯忙前忙后,已是虎目含泪,此刻又见他亲自照拂,早已泣不成声。那少年挣扎下就要起身叩拜,又被柳少涯按下,他自幼随父街头演武卖艺,受尽穷苦炎凉,并不喜多言,但此时心潮澎湃,感激、敬仰、崇拜、倚赖纷纷涌上心头,这少年泪眼望向眼前这位儒雅清秀的弱冠书生,心里早已许下誓言,今生必以命相报。 在柳少涯的悉心照料下,那少年也日复一日的好转起来。少年名叫张子健,关北人士,父亲乃是关北一名武师,正值国难,只落得个家破人亡,客死他乡。柳少涯听罢长叹一声,心中对张子健怜悯爱护之心大增,当下便将其收为贴身长随,虽只长其三五岁,却亦兄亦父,日日不忘谆谆教诲,教其读书识字。
转眼间到了十月,柳少涯仁义之名,口口相传竟也传了半城,就连赊欠了许久的房钱,店家也一时没有来催讨。此时消息传来,隋朝叛将宇文士及大破隋军,隋王朝摇摇欲坠,各重臣纷纷自讨出路,而唐国公太原留守李渊此时仍毫无动静,大概正在左右踌躇、举棋不定吧。 这日,柳少涯信步来到太原文人雅士的聚集地-太原书院,只见眼前红砖绿瓦、飞檐走壁,往来儒生士人,依稀吟颂之声,扑面已是一股书卷气。再向里走,亭台楼榭掩映,芍药寿菊斗妍,碧水青萍环绕,一派初秋美景。梅花虽未开,却别有一番风骨。柳少涯信步走去,直上得书院后山,一路观花赏景,却不知不觉走入树丛深处,一时间障眼不知归路,当下便向花枝稀疏处走去。 待出了树丛,但见山腰亭中几位士人饮酒赏花。情知是扰了人家酒局,但柳少涯生性洒脱不羁,又知此时抽身而走只怕更为不雅。当下上前几步,拱手道:“在下误入花丛,扰了几位酒局,还请各位见谅。” 几人早已见到他,为首一人回礼道:“无妨无妨,我观足下也是雅人,何不一同风花雅景,饮几杯淡酒?” 柳少涯略一沉吟,答道:“如此,便多有打扰了。” 那人道:“勿须多礼。” 当下重整觥筹,几人重新见过。那为首之人,身材中等,面白无须,刘姓,名文静,正是晋阳县令。右首之人,身材高挑,相貌奇伟,却是晋阳宫监裴寂。左首之人,身材稍短,一脸精明之色,稍有奸诈之嫌,乃太原副留守高君雅。末座之人,面方口阔,忠厚之相,姓温,名大有,乃太原令。 柳少涯不由心头巨震,那刘文静、裴寂都是李渊心腹之人,而高君雅则是与李渊貌合神离。不曾想今日居然得遇,柳少涯按下心中震惊,落坐客座。心道:此番天助我也,大计有成。 几人见柳少涯俊秀洒脱,言谈温文尔雅,举止彬彬有礼,均有心交结,三杯两盏之下气氛渐欢。
酒过三巡,刘文静放下竹箸道:“如此佳景,岂可无诗哉?”众人哄然应是。 刘文静见状又道:“如此,愚兄便出个令。诗词不限,然则句中须得有花意。”众皆欣然。 柳少涯拱手道:“文静兄才情过人,便请先行令吧。” 那刘文静推辞不过,起身踱了几步,望向亭前黄菊乍开,甬路上却已铺了点点的枯叶。刘文静略一思索,叹了口气,吟道:“黄菊枝头生晓寒。人生莫放酒杯干。风前横笛斜吹雨,醉里簪花倒著冠。身健在,且加餐。舞裙歌板尽情欢。黄花白发相牵挽,付与时人冷眼看。” 语落,几人击节鼓掌。高君雅道:“刘兄诗意是极好,然黄花白发却嫌不妥。刘兄正值当年,又何来白发?不妥不妥。” 刘文静长叹一声,“愚兄痴长,年过而立,然诸事百无一成,身贱位卑,空白两鬓。”言罢长叹一声,言下郁郁之意不绝。几人看去,果然两鬓已有些许班白,柳少涯心下思忖,刘文静身怀鸿鹄之志,逢乱世必献良策,而李渊优柔寡断不予采纳,致使刘文静空负壮志,心有余而力不足。 当下柳少涯肃容向刘文静拱手道:“刘兄须知古来成大事者莫不心定志坚。文王拘而演周易;仲尼厄而作春秋;屈原放逐,乃赋离骚;左丘失明,厥有国语;孙子膑脚,兵法修列;不韦迁蜀,世传吕览。契而舍之,朽木不折;契而不舍,金石可镂。刘兄切莫妄自菲薄。” 刘文静一震,口中喃喃道:“契而舍之,朽木不折;契而不舍,金石可镂。”眼神一亮,向柳少涯深施一礼道:“多谢柳贤弟。”两人眼神相交,都已明了,如今局势不便多言。 几人均满饮一杯,也不待人催,太原令温大有起身道:“大丈夫须得有大丈夫本色,待我来行诗一首。”说罢,背起手走出亭外,仰天长望一番,道:“有了!十月秋风大麦黄,枣花未落桐叶长。青山朝别暮还见,嘶马出门思旧乡。君子立身何坦荡,虬须虎眉仍大颡。腹中贮书一万卷,不肯低头在草莽。如何?” 裴寂抚掌道:“贤弟胸怀坦荡,自然诗如其人,请满饮此杯。” “多谢。”两人仰首一饮而尽。 饮罢,几人目光望向裴寂。裴寂犹自装作不知,只用一方汗巾擦拭酒渍。刘文静轻咳一声,“贤弟……莫非要愚兄动大刑伺候?”几人扑哧一声笑出了声,裴寂无奈,也不作色,当即摇头晃脑道:“且慢动刑,小人招了。” 哄笑声中,裴寂吟道:“楼角初销一缕霞,淡黄杨柳暗栖鸦,玉人和月摘梅花。笑捻粉香归洞户,更垂帘幕护窗纱,东风寒似夜来些。”一令减字浣溪沙作的清丽工整,众人抚掌言妙,片刻又笑其脂粉气浓了些,不愧是炀帝晋阳宫总监,身边红花绿柳、群莺环绕,作得诗来果然不同。裴寂不以为杵,少不得更进了一杯酒。 片刻已酒至半酣,几人也不相催,太原副留守高君雅站起身来,“小弟方才苦苦思忖,赋得一首,请各位雅正。” 顿了一顿,吟道“一重山,两重山。山远天高烟水寒,相思枫叶丹。菊花开,菊花残。寒雁高飞人未还,一帘风月闲。”却是一令长相思。 柳少涯端起酒樽,笑道:“高兄词令雅致,似不食人间烟火,不知可饮人间美酒乎?” 高君雅亦端起酒樽道:“甚善。”说罢两人一饮而尽。柳少涯暗道,此人身为李渊副手,心思缜密,不甘蛰伏,又非卤莽之辈,日后定要小心为是。 菜又过了几味,柳少涯站起身来,团团施了个礼,道:“在下苦思半晌,也觅得一首,请各位仁兄不吝赐教。” 说罢柳少涯望向亭外,沉声吟道:“绿槐高柳咽旧蝉。秋风初入弦。碧纱窗下洗沉烟。棋声惊昼眠。微雨过,残荷翻。菊花开欲然。玉盆纤手弄清泉。琼珠碎却圆。” 众人正欲拍手称善,忽听得假山旁一句喝彩,“果然清新隽永、秀丽雅淡。”一人沿甬道抚掌而来,笑道:“怎么?各位在此饮酒赋诗,却不知独乐乐不如与众乐乐吗?” 几人起身施礼,柳少涯仔细打量这人,但见他年约弱冠,天庭饱满,地阁方圆,鼻势伏犀贯顶,眼有定睛,鼻直贯印,双颧插天,剑眉入鬓,两耳贴面,轮廊鲜明。头戴笼冠,身着圆领窄袖黄花织锦缎袍,下佩同色围裳,腰悬组绶,挂碧玉环佩,足登靴,配剑。直觉英气逼人,好一个人中之龙,再看刘文静等人举止神色,此是何人,心中已有了定论。 来人此时亦尤自暗自思索方才柳少涯所做词令,“绿槐高柳咽旧蝉”、“微雨过,残荷翻。菊花开欲然。”虽言秋景新旧交替,但又何尝不是暗指新朝替旧朝呢,“琼珠碎却圆”更是破而后立之意,此人才智之机敏,心思之深沉无人能比,不如今朝便试他一试,如此人才不收归帐下,终是件憾事。 想罢,这英杰青年摆手示意刘文静且慢引见,拉了张椅子就此坐下,众人也一一落座。太原副留守高君雅家中有事,告了罪自行退去了不提。 这青年落了杯清茶,左右环视一遍,定了定心神,向柳少涯颔首道:“我知先生柳姓,名少涯,字随之。柳先生所书讼状我大都看过,一笔行草如走龙蛇,一卷讼词言断善恶。为善者明辩曲直、冤屈尽雪,为恶者铁证如山、辩无可辩。然则以先生之才应该志不在此。” 这青年顿了一顿,抿了口茶又道:“两晋后,士人多好清谈,言必针砭时弊。却不知先生对当今时政有何见解?” 柳少涯抚了抚茶沫,轻呷了口茶,道:“今天下已乱,路人皆知。在下一介布衣,又有何见解。言私则图存,语公则拯弱,如此而已。” 那青年不置可否,步步进逼道:“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。若先生身居唐公高位,又当如何处之?” “不在其位,不谋其政。”柳少涯淡然道。 那青年仰天长叹一声,“我见先生有挺身救人义举,又满腹经纶见解超然,实乃救国救民之俊杰。本虚席以待,然今日一见,却是见面不如闻名,一畏首畏尾之辈耳。”言罢唏嘘不已,起身提步要走。 众人面面相觑。 柳少涯心下嘿然,区区一个激将法,心如电转,向那青年道:“罢了,今日便受你一激。” 那青年忙驻足侧耳倾听。 柳少涯长声道:“今天下已乱,路人皆知。主上避乱江都,惧返京都,北方为乱军所占。李密步步紧逼,东都已成孤岛。所谓‘大贼’连州郡,‘小贼’阻山泽。然则天下大乱,世人皆盼明主,应天顺人,举旗大呼,驱策群英。则定天下易如反掌。文静兄为晋阳令数载,诸多百姓避乱城内,其中英雄豪杰甚多。一朝招募,可得十万人众。加之唐公英勇神武,人才尽网,所将精兵不下万人。若一声号令,谁人不遵?太原府钱粮充足、兵强马壮,从此南下,可进逼两京,直至关中。在下窃以为,少则一岁,多则三载,帝业可成也。” 众人骇然失色,唯那青年蓦然转身,眼中神光闪烁。晋阳令刘文静起身左右巡视一番,沉声喝道:“大胆之徒,你可知眼前是何人?” 柳少涯仰天长笑,神色不改,一字一顿道:“唐 公 二 子 李 世 民 !” 拙作《隋唐风云录》第一章第一章 山穷水尽疑无路,柳暗花明又一村
花褪残红青杏小,燕子飞时,绿水人家绕。
枝上柳绵吹又少,天涯何处无芳草。 墙里秋千墙外道,墙外行人,墙里佳人笑。 笑渐不闻声渐悄,多情却被无情恼。 乌云远天,荒草连绵。天色渐沉,隐有阴雨。突然凭空一道霹雳落下,振聋发聩,一团耀眼的白光闪过,地上却已匍匐一人。那人面色灰败,也不知是生是死。 许久,那人勉强动了一动,却用双手抱住了头,长叹一声道:“竟还活着,也是天意如此。”言下寥寥萧索之意甚重,身子也不由微微颤抖。又过了许久,淅沥的小雨终是下了起来,那人浑身渐透,猛的翻身而起,口中厉喝道:“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。我即碌碌无为,又何必庸人自扰?”一时间声震四野,几只避雨的寒鸦振翅斜飞。那人方举眉四顾,脸上顿生茫然之色,只记得自己昏昏噩噩间听到汽车尖锐的鸣笛、行人的失声尖叫、刺耳的刹车声,之后便如腾云驾雾一般,心中骇然闪过两个字,“车祸”。待到清醒时已是身处荒郊野外,然而周身上下却并无一丝伤痕,手机、笔记本电脑也并未损坏,心下稍定。见四下老树秃干,小径蜿蜒,景象大异,虽迷惑不解,也拂了拂短发,执起提包,沿路向东而去。 也不知走了多远,雨又渐歇了,就在那人怀疑自己已经穿过秦皇岛步入绥中地界的时候,远远的在路边终于看到一舍农宅,当下三步并做两步,上前小扣柴扉。顷刻,一农人推门而出,两人面对皆吃了一惊。那农人身披麻布织就的粗褐,脚穿多耳草鞋,手脚粗砺,面貌皱纹沟壑纵横。此刻这农人却更为惊骇,眼前之人年约弱冠,短发长不过寸,穿戴迥异,白色交领上衣似棉似丝,长不及腰,着长裤,非蓝非灰,隐有斜纹穿梭,一双白色短靴质地更是无法辨别,身世定然非富即贵。此人身材修长形容消瘦,相貌清秀稍有稚气,虽不甚威武,此刻却面目阴沉,令人胆寒。这农人不禁双膝一软跪倒在地。 那人神色一凛,长吸了一口气,心头已有大事不好的预感。当下连忙扶起那农人道:“敢问目下何地?是何年月?”那农人口中喏喏的答道:“回官爷,此地太原,正是大业十三年八月。” 那人顿时心乱如麻,怪不得环境大变,竟然不知所以的穿越了时空,回到了隋朝大业末年,当下心神剧震,踉踉跄跄的又冲出门外…… 旬月后,官道之上,一弱冠青年身着青衣,跨玄马拢辔缓行,路边尽是蔓山黄白的荼靡,本是夏末,荼靡之后,再无花开。那青年幽幽一叹,似是触动了心事,喃喃自语道:“夏季终已经过了。枝上柳绵吹又少,天涯何处无芳草。我便叫柳少涯,字随之吧。”
柳少涯显是生性随和处事不惊,虽遭此大变,倒也能即来之则安之,手机等无用之物早已丢弃,随身奇装异服也都换做长衫玄马。虽所得银钱可以勉强度些日子。然而自己四体不勤,五谷不分,又如何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安身立命?柳少涯不由陷入了沉思之中。 隋朝末年,隋炀帝杨广荒淫无道,徭役繁重、兵祸无休,致使赤野千里、民不聊生,义军纷纷揭竿而起,烽火遍布全国。义军之大者有三:翟让、李密之瓦岗军,窦建德之河北起义军及杜伏威之江淮起义军。此三大反隋主力转战中原、河北和江淮地区,隋王朝日渐分崩离析,重臣各自寻谋出路。隋炀帝大业九年,右仆射杨素之子礼部侍郎杨玄感起兵反隋。想那杨素原本是隋炀帝左膀右臂,曾助其弑兄篡位,而今杨素之子杨玄感又起兵征讨,可见天下没有永远的朋友,也没有永远的敌人,这便是政治。 此时乃大业十三年,唐国公李渊时任河东宣慰大使,留守太原。李氏家族本是太原望族,手下兵强马壮,值此内忧外患之际,本当有所图谋,然李渊此人为军则雷厉风行、令行禁止,为政却左右飘摇、举棋不定,逊其二子李世民远矣,也正是因为如此,才有了日后祸起萧墙的玄武门之乱。既如此,投李世民似是最好的选择了,虽需一路征战、平定四方,颇有危险。但若投李建成,却只风光一时,李世民夺嫡之前,须及时划清界限弃暗投明,稍有差池便是大好头颅落地。况且李世民向有贤名,为臣者从无功高震主之忧,功成名就之时也好全身而退。再者,古人其时爱惜羽毛,改弦易帜身负贰臣之名,终归不美。 柳少涯定了定心神,心中已有了计较。自己并无鸿鹄之志,虽想隐姓埋名独善其身,然而现在身无分文举步艰辛,这半月的谷粟糙食还没吃够吗?乱世出英杰,也只有先混个钟鼎玉食吧。柳少涯苦笑着摇了摇头,心中大悔如何学了计算机专业,如今百无一用,倘若学了历史、材料或冶金,恐怕现在可以天下纵横了。但所幸身出书香门第,自幼熟读文史,又有姊医学本科毕业,耳濡目染之下,所知虽均是皮毛,但也应足够安身立命。想了想又轻笑一声,当初若选了外语岂不更惨? 既然如此,自己的身世也当尽早谴辞。如今隋炀帝杨广,连年征战、兵祸千里,多少平民家破人亡,户籍早已名存实亡,自己就落在平民家吧,原本也不敢攀龙附凤,随便就淡泊名利一次。又仔细想了想,柳少涯编造好了一套自己身世的说辞。祖籍河北,自幼随家父走南闯北,家人乱世身亡,而今自己孑然一身。 至于如何投李世民,柳少涯并不急于一时,轻易到手的东西,人总是不会珍惜,古今如此。 既有了打算,柳少涯心头阴霾尽散,抬头见草长莺飞、晴空万里,不由长笑一声,催马向太原府驰去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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