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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5/28/2008

    《隋唐风云录》 第五章

    第五章 掘铁炭厉兵秣马,积钱粮休养生息
     
    雪晓清笳乱起。
    梦游处、不知何地。
    铁骑无声望似水。
    想关河,雁门西,青海际。

         雪花纷纷扬扬从天上飘落下来,覆盖在一个又一个红灯笼上。街道青石板上积了厚厚的雪,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响。耳边听着一声声爆竹响和街坊亲友间的寒暄问候,街边处处堆满了爆杆的碎屑。又是一年的正月。
         长安城朱雀大街上的天宝楼,人生鼎沸,生意煞是红火。门口已换了新符,几个伙计喜气洋洋的穿梭忙碌,厅内中堂左首是招财进宝,右首是松鹤延年,上首福寿禄三全,给酒楼平添了几分富贵之气。本地的官宦巨富携了亲友家眷,外地的行脚客商带了朋友伙计,都在酒楼齐聚一堂,图个热闹喜庆。此时正是酉时日落,天宝楼愈发热热闹闹、熙熙攘攘起来。
         李洪宝今天很兴奋,原本只是个混吃混喝的街边小混混,不料时来运转被关中最大的威盛镖局的总镖头看中,进了威盛镖局做了一个趟子手,年底随总镖头护送了一批红货进长安,镖局进帐不少,又正值年关,便发下了岁末花红。李洪宝十分兴奋,约了几个同伴,准备在天宝楼大吃一顿,再去醉月楼吃吃花酒。
         李洪宝正在想入非非,只见对面酒楼大厅照壁的门帘一挑,进来一个跟班长随。此人年纪二十左右,剑眉虎目面庞英郎,着玄色短打,身量中等,并不十分雄壮,但看起来精干强悍。厅内众人不由一静,吸引大家目光的是这人的一双手。但见晶莹剃透的一双手,仿佛女子的手一般修长白皙,不知怎地却又偏偏显得刚健有力。李洪宝看见这双手,好象想起什么,但他毕竟也是初入江湖,脑子里仿佛有点印象,却一时又想不起来,转眼间就抛在脑后。
         只见这人向堂里环视了一圈,侧身一让,挑开门帘,让进了两位。其一人乃是青年男子,身材修长面容清俊,着青色长衫,腰悬翡翠鹤纹佩。另一位是个年轻女子,面庞如粉雕玉琢般精致绝伦,肤若凝脂白嫩细腻,一时间酒楼内的空气都仿佛一窒。看这风范气度,李洪宝心下道,定是官宦富家子弟出来吃酒寻乐,不可招惹,这婆娘…啧啧。
         大厅里,除了三两个年轻后生还在贪看,余下众人皆将视线移开,厅里清静了片刻后,又开始喧闹起来。早有有眼色的店伙计上前,欲将两人引往楼上。青年男子想是图个热闹,摆摆手谴退了伙计,两人款款走到大厅靠窗座位坐下,选几样精致菜色,先上了壶滚开的西湖龙井,两人喃喃低语自顾叙起话来。
         李洪宝收回目光,继续和同伴调侃。“白兄,眼下天下大乱,咱镖局的生意还算不错吧。”李洪宝初闯江湖,向同伴白建康问道。
         那白建康面阔口方,红黑脸庞,是个老趟子手,江湖人送绰号“混元一气掌”。一双掌上工夫,那真是逢山开山、遇水搭桥,一杆“威盛”镖局大旗撑的是迎风招展、顺风飘扬。白建康放下鸡腿,抹抹嘴角的油道:“这年月,咱镖局的生意算是不错哩。不过,咱总镖头总想在太原也开家分号。”
         “正是,正是。太原是秦王的地盘,听说最近在搞什么‘改革’,商号、钱庄、铁铺蜂拥而入。咱镖局也应该去分杯羹才是。”说这话的,是江湖人称“无敌乾坤拳”的趟子手邵希平,面白无须,身形瘦长,一身佛门工夫,尤其一招狮子吼,喊起号子来“威盛~~~~~”,那真是方圆百里内不见人烟。
         李洪宝点头称是,“无敌乾坤拳”邵希平抿了口酒又道:“看你五饥六瘦的大烟鬼样,不成想铜锣敲的也忒响,不如绰号便叫‘霹雳震天手’,如何?”
         李洪宝大喜,念叨着“‘霹雳震天手’李洪宝,果然煞是威风!多谢邵大哥!”
         “混元一气掌”白建康手按桌面,沉声道:“听说那秦王殿下的天策军,现在可是威风的紧。”
         “可不正是,那天策军的制式装备齐全的很,寻常军士便有弓一、矢三十、箭囊一、横刀、砺石、解结锥、毡帽、毡裘,雄壮军士更铸有陌刀,长一丈,长柄双刃,结为战阵,如墙而进,挡者人马俱碎啊。”邵希平咋舌道。
         白建康冷哼道:“你不见秦王殿下的玄甲骑兵,人马均身披什么什么……甲……”邵希平接道:“灌钢冲压甲。”“对对,灌钢冲压甲,精钢马槊,那更是遇神杀神,见佛弑佛。听说都是柳司马搞出来的。”
         顿了一下,白建康又道:“这柳司马好生厉害,原以为本是个运筹帷幄的羸弱谋士,不成想挡了杨庸一击居然安然无恙,啧啧……听说孙天师在找他,也不知是福是祸。”
         李洪宝奇道:“那杨庸便有什么了不起吗?”
         邵希平乜视道:“不可放肆,你初入江湖,可知天下宗师有三人,第一人便是天师道的孙恩孙天师,据说以武入道,不日便将白日飞升。那杨庸乃是孙天师的首徒!一身功夫鬼神莫测,执今武林之牛耳。听说与薛举有些恩情,应诺为其出手一次,不想那柳司马安然无恙,挥手便灭了薛举的西秦强骑。便只有秦王如此英雄,方才有柳司马这般豪杰。说是瓦岗的程咬金、秦叔宝,介休的尉迟敬德,俱都投了秦王,也不知是真是假。”
         白建康椎胸顿足道:“天策军!吾恨不能往之!”
         呆了半晌,李洪宝喏喏道:“咱家有个远方表哥叫郭威的,就在天策军,现在好像混成了个旅帅,着实风光的紧。”
         白建康愕然,怒视着他道:“你这泼皮便不早说,当了那天策军的豪杰,军晌丰厚且不提,还免田免税,便是冲锋陷阵伤了自家性命也有抚恤,总好过这江湖上刀口舔血有今天没明天的买卖,凭咱兄弟几人十个八个甲子的功力,旅帅又有何难?便是校尉、都尉也是不过个把时辰的事情。”几人点头称是。
         白建康干了酒水,抹抹嘴,拍了桌子喝到:“即如此,众兄弟随我投军去罢!若那郭威不肯,便让他尝尝咱家六十年功力的混元一气掌。”急匆匆的几人会了钞,自去投军不提。
         再说旁边桌上,几个大腹便便商人模样的,带了得力伙计,正在唾沫飞溅。
         “老兄,你那褡裢里的金银也忒鼓了吧,招了贼人惦记便不妙。”
         “有何办法,太原的生意可是日进斗金啊,税虽高了点,但也获利颇高。”
         “您老竟然不知?太原柳记钱庄的银票,不不,叫做‘大唐币’,举国之下通存通兑,其便利胜过金银多矣。”
         “竟有此事?愚兄下次定要留心兑换些来使,几厘印花自不在话下。”
         一时间酒楼里十句倒有八句说的都是“太原”“天策军”“秦王殿下”“柳司马”。
     
         郑雨桐夹了鱼段,剔净了刺,沾了汤汁,放在柳少涯的碟中。自机缘巧合结识了他,郑雨桐的一颗芳心就全系在了他身上,商行也全都交给他打理,没想到产业居然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,南至天竺、北抵突厥、东到倭国、西达波斯,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和情报网络。表兄郑博在钦佩和崇拜下,竟也成了他的得力干将。
         这个男人,越是了解他,就越是觉得他深不可测,不知道他的头脑里怎么就会有这么多闻所未闻的韬略呢。官场上、市井中的传言,郑雨桐听到了许多,青衣诸葛也有,杀人魔王也有,绝代高手也有,逐利之辈也有,但大多有过于实。如今主角就在她身边,她什么也不想问,什么也不想知道,就只要安安静静的依偎在他身边就好。看看他的脸庞,她读得懂他目光里的爱怜,她只要和他不时的悄声说几句话就好。郑雨桐的心里,充满了幸福的甜蜜。
         柳少涯举箸夹起鱼段,送入口中。仿佛融化了一般,滑爽、鲜嫩的味道在唇舌间流连。他看着郑雨桐,经过这段时间的暗访,她父母惨案的疑点竟然全部指向当今太子!当今大唐太子李建成!匹夫无罪,怀璧其罪!李建成屡遭大败,惹人非议,他需要金银财帛,他需要招兵买马,他需要重新获得认可。他盯上了郑家的商行,但可惜血浓于水的亲情让他依然没有得逞。于公于私,于情于理,仇恨的种子深深的埋在了柳少涯的心里。
         外面的雪,愈发的大了,一阵紧似一阵。
         “子健,一同坐下吧。” 柳少涯回头对一直肃立在他身后的张子健说道。
         “奴才不敢。”张子健垂首拱手道。
         “我待你如兄弟般,让你坐下便坐下吧。你什么都好,就这点不听我的话,让我很失望。” 柳少涯皱了皱眉头。
         “公子……”张子健张了张口,却没有说出话来,虎目中莹莹泛出泪光。武林中十大年轻高手之一,近年来迅速崛起的“碎玉手”张子健,此刻望着他如兄如父的这个人,望着他由衷崇拜和景仰的这个人,喏喏的说不出话来。
         “坐吧,江湖十大年轻高手,还要继续努力,书也还要继续念。”柳少涯按下了他的肩头。
         被这个人按在肩上,重如千钧,张子健无力抗衡,也根本就不想抗衡。他缓缓的坐了下来,眼中噙满泪水。泪眼婆娑中,他看到这个人向他微笑着点了点头。
         他是恩人,他救了我,他安葬了父亲,他教我读书写字,他教我家传功夫,他终于认同我了,他对我感到满意,他为我而高兴,他为我而欣慰。头悬梁、锥刺股,冬练三九、夏练三伏,流汗流血的勤学苦练,这一刻终于得到了认同,终于有了回报。
         张子健心里开心的要死。热泪涌出来,他不擦,就让热泪滚滚涌出眼眶,一路流淌,一路高歌,跌下尘埃,摔的粉身碎骨。他想蹿上九霄天外,他想放声大哭。但他只是坐得笔直,心里开心的要死。
     
         长安皇城的东宫内,帘帷重重烛光摇曳,烛光下的几张脸也显得阴晴不定起来。
         居中的一位华服男子,面色深沉,目光阴枭,正是当朝太子殿下李建成。周围几位,一脸强悍之气的正是同母所生的嫡亲弟弟齐王李元吉;三缕长髯的是太子中允王圭;面庞清瘦矍铄的正是太子洗马魏征。
         窗边一位少女,肤如凝脂,星眸炯炯,艳光照人,冰雪伶俐,休说平生仅见,便画图中人也无此美艳。一双皓腕,娟秀圆润,说不出那一种清华灵动、聪颖可人之致,却是当朝丹阳公主李清瑶。
         太子李建成冷冷的目光划过面前几位,半晌,恨恨道:“今秦王连败刘武周、宋金刚,已下并洲,功名日盛。元吉又值新败,朝中多有非议,恐上有意以代我,建成内不自安。”
         身旁齐王李元吉忿忿不平,挺身而出道:“当为兄手刃之。”
         李建成阴郁的摇了摇头,举目望向魏征。
         洗马魏征缓缓道:“秦王威名日盛,身侧藏龙卧虎,刺之绝非易事。”沉思片刻又道:“秦王勇则勇矣,虎尔。然有柳少涯为左膀右臂辅之,则如虎添翼。募集兵甲钱粮,招纳虎狼之士,多出自此人之手。若除之,当如断秦王一臂。”
         丹阳公主李清瑶闻言不由笑的花枝乱颤,自窗边转回头嗤笑道:“洗马好高明的手段,我魔门行事虽喜怒无常,却也讲究恩怨分明,这等下作之事,还是留给洗马这般英雄来做的好。”
         这丹阳公主自小聪明伶俐,性格泼辣,尤喜侠义技击,机缘巧合下竟得天下宗师之一,魔门教主殷素柔的青睐,几年下来尽得魔门真传。却也正因如此,少见宫闱勾心斗角之事,闻说柳少涯这般豪杰,竟起了好奇之心,世事当真匪夷所思。
         李建成不由转头怒道:“清瑶切莫胡闹,逞那妇人之仁。今日我不杀他,他日便到他来杀我!”
         李清瑶自小哪受过此等怨气,当下顿足,扭蛮腰径自去也。
         李建成面沉似水,切齿道:“便从柳少涯下手。”目光阴狠,抬头望向李元吉,“交给四弟来做!”